情归燕赵桃花
花卉给人的第一感官大多是娇弱的，故而，在笔者的心目中，始终都把桃花当作柔美的象征。直到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，才得以领略它阳刚、壮美的一面，意境亦随之升华。
数年前在河北保定出差，难得偷到半日闲，东道主力邀我们一行去顺平桃花节踏青。桃花在家乡张目皆是，类似的节庆活动原本看腻了，再说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对观花赏草之事兴致不浓，便都有些迟疑。不过，想到权当松弛一下紧张的身心，于是决定去了。翌日驱车赶早前往，也没有在顺平县城逗留，直奔一个唤作伊祁山的地界而去。窗外正是春意盎然，加之路途中的有说有笑，不知不觉地，目的地就到了。
得知伊祁山是尧帝故里朝圣地，肃穆之情油然而生。待到万顷桃林为主体的民俗文化园，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扑面而来！只见满目的桃花在春光的陪衬下，千树争妍、万枝绛点，漫山遍野、绵延不绝。远望，则璀璨如锦、绚烂似火；近观，则一花障目、百叶穿心。游客纷至沓来，好一幅“人面桃花相映红”的画面！花海在云蒸霞蔚下熠熠生辉，好一派“红雨随心翻作浪”的景象！
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美呢？在当时的瞬间，笔者总有些诧异的感觉。司空见惯了南国“小桥流水”的此类点缀物，桃花是这样的吗？
笔者的迷茫绝非空穴来风、无病呻吟。自古以来，桃花总是以娇弱的形象呈现于世，才华横溢的文人骚客，更是浓墨重彩渲染它阴柔之美，鲜见阳刚、壮美的妙笔。《诗经》里的“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”，或许是最早描绘其风韵的辞藻吧，类似脍炙人口的传世绝句则不胜枚举：“桃花流水窅然去，别有天地非人间”（李白《山中问答》）；“雨中草色绿堪染，水上桃花红欲燃”（王维《辋川别业》）；“桃花一簇开无主，可爱深红映浅红”（韩愈《题百叶桃花》）；“鸭头春水浓如染，水面桃花弄春脸”（苏轼《送别诗》）……在百家争鸣的群芳谱里，桃花可谓独树一帜、占尽风光。
而映入眼帘的这片一望无垠的桃花呢？竟然令人丝毫感觉不到诗情画意般的阴柔之美，异于其种的粗壮枝干和硕大花朵，特别是那蓬勃、茂盛的生命质感，又何尝得见陶渊明笔下“世外桃源”的影子。
许是逼近暮春时节的缘故，桃花在徐徐微风中渐次凋零。那种落英缤纷、层林尽染的激越，那种淋漓尽致、酣畅恣肆的奔放，即便不像“西风瘦马”似的凄厉，也断然不会如“黛玉葬花”般的哀怨……花开花谢是理性的回归，是人生的启示，纷飞的花雨不啻是生命的礼赞和丰收的前奏，诚如罗素的名言“因为有限所以精彩”，更有毛泽东“落花时节读华章”的感触。刹那间，笔者终于明白了，刚才的诧异之感纯属先入为主，是视角的偏差和思维的误区使然。正所谓山川不同、风格迥异，万物造化、自有定数，广袤而粗纩的燕赵大地，繁衍生息着这么阳刚、壮美的桃花，就不足为奇了。
是啊！早在五千多年前，我们的祖先黄帝、炎帝和蚩尤就是在这里由征战到统一和融合，从而开创了中华文明史。“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”，在风雷激荡的古代，表现出剑胆琴心的气节，有诸如“桃园三结义”的美谈。及至近现代的峥嵘岁月，在“俗重气侠”的燕赵悠悠大地上，更是大义凛然的豪杰辈出：从容走上绞刑架，誓死不改鸿鹄志的李大钊；血染沙场，壮烈牺牲的狼牙山五壮士；舍身炸碉堡，奋勇赴国难的董存瑞……跨越时空的心灵震撼之际，猛然想起上海烈士陵园的一首碑刻诗：“龙华千古仰高风，壮士身亡志未穷；墙里桃花墙外血，一般鲜艳一般红。”燕赵大地同样屡遭血与火的洗礼，难道不是无数仁人志士的英魂，幻化为阳刚、壮美的朵朵桃花，在这片热土上豪情绽放吗？！
感慨万千之余，笔者不免产生几分憾意。受行程所囿，尽管是流连忘返也难以滞留太久，等不及采摘和品尝鲜果的体验了。不过，既然内心已满载沉甸甸的收获，此番偶行便足矣！转念间，不禁顿生无比欣慰。
客观地讲，顺平桃花节在燕赵胜景中并不特别出众，然而，它给笔者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却是前所未有的，事隔多年，依然时时让人魂牵梦萦着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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